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，仅仅耗费了三年光阴。
便如一张细密的网，悄无声息地织就了情网与权谋，将我的未婚夫、双亲高堂，乃至满朝文武的心智尽数蒙蔽。
她凤冠霞帔，受万邦朝拜，终于登上后位，母仪天下。
然而，当那个名为“系统”的异物抽离此界后，那些曾被迷了心窍的人，仿佛大梦初醒。
曾经对她痴迷入骨、许下白头之约的帝王，开始在这段关系里感到腻味，甚至滋生出显而易见的厌烦。
为了榨干她脑海中那些闻所未闻的“奇技淫巧”与未来见闻，他不惜撕破脸皮，将其幽禁深宫。
昔日围在她身侧阿谀奉承的人群，此刻皆作壁上观，装聋作哑，无人敢出一言相救。
唯独我——
这个与她明争暗斗了十余载，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的宿敌。
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刻，推开了那扇阴森可怖的冷宫朱门。
……
重回皇城的次日清晨。
我便领着一众宫人内侍，仪仗煊赫，声势浩大，径直朝着冷宫那处晦气之地行去。
遥想六年前，我那庶妹沈锦月使尽手段夺了我的太子妃之位，逼得我远走他乡，在寒山古寺伴着黄卷青灯，一待便是整整六个寒暑。
如今风水流转，她后位被废，如丧家之犬般幽禁冷宫；而我却以贵妃的尊荣，风光无限地重入这朱红宫门。
这笔积压了六年的旧账，自然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的。
贴身宫女绮罗紧随在侧，压低了嗓音，难掩眼底的幸灾乐祸，窃笑道：
“娘娘，当真是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。二小姐落得这般田地，咱们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，总算能痛痛快快地出了。”
我执起素白锦帕，轻掩唇角，遮住那一抹凉薄的笑意。
可方一踏入冷宫那破败的门槛。
便觉一股霉湿腐臭之气扑面而来，里头的喧嚣声更是刺耳至极。
一个老嬷嬷的声音尖利如夜枭，话语刻薄得紧，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门口：
“废后沈氏，你是聋了还是哑了？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亲自来看你，你倒是放个屁啊！”
我循着那刺耳的声音缓步走近。
只见破败的床榻之上，蜷缩着一道瘦削的人影，身上的衣衫皱缩成一团，早已辨不出原先绫罗绸缎的华贵质感。
再凑近几步，借着昏暗的光线才看清。
那人竟是沈锦月。
昔日那个荣登太子妃宝座，后又母仪天下，满头珠翠皆用的是上贡东珠的天之骄女。
如今却披头散发如厉鬼，面黄肌瘦不成人形，手脚俱被粗砺的铁链锁在床榻之上，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风华绝代。
年仅五岁的小太子祁桓立在床边，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，满脸的不耐烦，口吻竟是与那人如出一辙的凉薄：
“母后，您为何偏偏不肯听父皇的话？父皇纳妃本就是顺应天理，您却为此争执不休，未免太过小肚鸡肠，有失国母风范。”
榻上之人如死灰般一动不动。
祁桓又往前凑了凑，语气更重了几分：
“况且您来自异世，本就是个异类怪物。林娘娘腹中的孩儿，不正是被您这妖法所害？父皇留您一条性命，已是法外开恩，天大的造化了。”
榻上之人依旧死寂无声。
那老嬷嬷见状，上前一步，满脸横肉抖动，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沈锦月的肩头：
“殿下跟您说话呢！别装死！”
那单薄如纸的身子被推得一晃，软软地倒回枕间，仍是毫无反应，仿佛连痛觉都已丧失。
我立在门口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心中竟微微一怔，生出几分荒谬感。
沈锦月此人，素来性情骄纵烈性，未出阁时在府中便敢与父亲顶撞，那脾气一上来，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。
便是后来入主中宫，身居后位，那股子傲劲儿也未曾收敛半分，何曾受过这等折辱？
可如今，她就这般如行尸走肉般僵卧在床，任凭这刁奴与亲子折辱，一言不发，不动如山。
这当真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沈锦月？
2
我收回思绪，抬步上前。
祁桓一见是我，原本黯淡的眼中登时亮起光芒，蹬蹬蹬地奔至我身前，脆生生唤道：
“姨母！”
我垂眸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，面上浮起温软的笑意，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，动作极尽温柔。
离京这六年，我虽在寒山礼佛，看似不问世事，却从未断了给他寄送民间精巧的小玩意儿，为的便是笼络这仇人之子的心，为今日铺路。
如今看来，这番苦心倒也没有白费，这孩子与我甚是亲近。
可余光再扫向那破败的床榻。
沈锦月依旧毫无动静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当年她与我斗得你死我活，连一根簪子都要争个高低，半点不肯相让。
如今她的亲生儿子却对我这个仇敌亲昵无间，她竟似毫无反应，连一丝嫉妒或愤怒都无。
我收回目光，笑意温软如春风：
“殿下怎会在此处？”
“来看母后。”祁桓仰着小脸，一脸认真地回答，“父皇说，儿臣该来劝母后听话，交出脑子里的东西，可母后始终不理儿臣。”
我揉了揉他的头以示安抚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
目光缓缓扫过这破败阴冷的殿内。
桌案上摆着的残羹冷饭，早已馊臭不堪，隐隐泛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，连宫中的下等奴才怕是都不会入口。
我眉峰微蹙，露出一丝不悦：
“这是给人吃的？”
那老嬷嬷赶紧凑上来，满脸谄媚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：
“回贵妃娘娘，冷宫的吃食本就有定例，能有口热的已是不易。废后沈氏能苟活至此，已是皇上天恩浩荡，哪里还敢再挑拣？”
我淡淡瞥她一眼，眸底寒光一闪而过，并未接话。
冷宫之人惯会捧高踩低，这老嬷嬷分明是收了其余妃嫔的银两，借着沈锦月失势，刻意在此磋磨折磨。
她再是废后，也曾母仪天下，膳食断不至于如此不堪，这分明是有人授意。
我的视线，冷冷落向沈锦月手脚之上那粗黑的铁链。
“这锁链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铁链极短，只够她在床榻之上勉强翻身，连坐起都成奢望。
祁桓在旁坦然答道，语气天真却残忍：
“回姨母，是父皇下令锁上的。”
“母后身份暴露之后，父皇怕她用妖法逃走，便将她囚于此地。”
“后来林娘娘请钦天监卜算，说异世邪物恐伤龙体，于江山社稷有害，须得挑断她手筋脚筋，断了她的念想，再以特制铁链锁于榻上，方能保大祁安稳。”
我听在耳中，却心头一凛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目光再落回沈锦月腕间，露在外面的肌肤上，有道结了痂的狰狞划痕，脚腕亦是如此，血肉模糊。
四肢被铁链磨破的边缘仍有新血缓缓渗出，染红了破旧的床单。
我忽然想起从前。
沈锦月那般娇贵的身子，便是刺绣时被针尖轻轻一刺，也要蹙眉嗔怪许久，非得要人哄着才罢休。
这般酷刑折磨，皮开肉绽之痛，她竟硬生生忍了下来？连哼都未哼一声？
“疼吗？”我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。
榻上之人的长睫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瞬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祁桓歪着小脑袋，一脸天真残忍：
“疼什么？母后是怪物，怪物皮糙肉厚，是不怕疼的。”
一旁的太监连忙尖着嗓子附和：
“太子殿下所言极是。这妖后来自异世，擅使妖法，先前害了好些妃嫔子嗣，便是挑断手筋脚筋，也不算什么刑罚。”
“皇上留她一命，已是天大的仁慈。”
我默然不语，转头望向榻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。
她僵卧不动，眼神空洞无物，似无悲无喜，无怒无恨，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“沈锦月……”
“妹妹……”
无论我如何呼唤，她始终毫无反应，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。
身旁宫女绮罗怯怯上前，压低声音回禀：
“娘娘，废后她入冷宫没多久，便有数位妃嫔请了道士和尚来冷宫驱邪，那驱邪的手段极其狠辣，用了符水鞭挞……驱邪后废后就成了这副痴傻的模样了……”
闻言，我望向沈锦月那双无神的眼，心头略微一紧，竟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。
可又有点想笑。
想放声大笑，想取笑她的愚蠢与天真。
明明六年前。
她夺得太子妃之位时，还捂着唇高傲地同我炫耀，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：
“沈清欢，宣郎是我的了。他发誓会一辈子待我好，哪怕负尽天下人也不负我。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，只能看着我们恩爱。”
3
其实，沈锦月来自异世一事，我早已知晓，甚至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早。
九年前。
庶妹在御花园失足落水，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，身子都凉了半截。
府里乱成一团，大夫进进出出，折腾到后半夜，她竟又奇迹般地睁了眼。
我立在屏风后头，隔着朦胧的纱帘望了一眼。
只一眼，我便笃定。
此人绝不是原来的沈锦月。
原来的沈锦月愚钝木讷，见了我只会低头绕道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，是个典型的庶女做派。
可眼前这个，眼珠子转得飞快，看什么都带着新奇和肆无忌惮的打量。
像一只误闯进笼子里的野雀儿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冲撞。
我未曾声张，将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。
果真。
从前连《女则》都背不全的庶女，忽然间便能吟诗作赋，出口成章。
写的文章连府里的老学究先生都自愧不如，惊为天人：
“二小姐这是文曲星附体，开了窍啊！老夫甘拜下风！”
父亲喜极而泣，只道是菩萨显灵，庇佑沈家出了个神童。
我只觉好笑，心底满是嘲讽。
菩萨？
这世上哪来的救苦救难的菩萨？
只有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躯壳罢了。
可我什么都没说，甚至还主动去她院里坐了坐，送了几本孤本诗集，温声细语地嘱咐她“好好养病，莫要操劳”。
她受宠若惊，手足无措，对我这个嫡姐感激涕零。
那时我便看清，此人虽有异世灵魂，却单纯易欺，且极重情感，大有可用之处。
后来宫宴上，她被人诬陷诗作抄袭，急得面红耳赤，一句话也辩驳不出，只会掉眼泪。
是我起身，从容不迫地为她解了围，引经据典证明那是她的原创。
当夜，我不过端了一碗滋补的热汤前去看她。
她便怔怔望着我，眼眶渐红，防线彻底崩塌：
“长姐……”
“喝了吧。”我将汤碗递到她手中，语气轻柔，“别多想，早些歇着，身子要紧。”
她捧着碗，泪珠簌簌滚落，终于撑不住，低声吐露了那个惊天的实情：
“长姐，其实……其实我不是你二妹。”
“你原来的妹妹，落水那日便去了。我是异世之人，被一个唤作系统的东西带来此处，占了她的身子……对不起，长姐，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我静静看了她片刻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。
“傻丫头。”我语气温软，如春风化雨，“你既占了这躯壳，往后便是我亲妹。什么异世今生，太过荒谬，往后不必再提，免得招来祸患。”
她在我怀中哭得肝肠寸断，满心愧疚，觉得我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。
可我的唇角，却在无人看见之处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我沈家乃是百年世家，庶出女儿何止一二？
死了一个庶妹，于我何干？不过是少了个争宠的对手罢了。
可异世之人？这等怪力乱神之事，兴许能为我所用，助我扶摇直上青云，登顶权力之巅。
顺理成章，我与她成了沈家最亲近、最令人艳羡的姊妹。
直到那次马场盛宴。
她竟与太子祁宣并肩骑马，谈笑风生，举止亲密无间。
事后，她红着脸，羞答答地同我说：
“长姐，我今日见到系统要我攻略的人了，是太子殿下！他……他待我极好，还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子。”
我端着茶盏的手，几不可察地一顿，茶水微晃。
攻略？
这个词，她坦白身份时曾提过。
说是那所谓系统下达的任务，令她攻略某人，刷满好感度，事成之后便有赏赐，可回家亦可长生。
我那时并未放在心上，只当是她胡言乱语。
可如今，她口中要攻略的人，竟是祁宣。
太子祁宣，是我沈清欢自幼定下的未婚夫。
我与他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，郎才女貌，满京城皆道，我必定是他的太子妃，来日母仪天下，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我曾为他挡下致命一箭，箭簇穿透肩膀，血染衣襟。他紧紧攥着我的手，字字郑重，眼神深情：
“太子妃之位，舍清欢之外，再无他人可配。”
“待清欢助我登基，我必为你建一座玉石宫殿，金屋藏娇，与你一生恩爱，不离不弃。”
可如今，沈锦月竟想踏碎我一路铺就的青云之路，抢走我的男人？
“锦月，太子不适合你。”
“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，他是什么人，我最清楚。薄情寡义，心机深沉，面上温润如玉，内里凉薄寡恩。身边的女子不过是他争权夺利的棋子。你掌控不住他，只会被他吞噬。”
虽有私心，可我所言皆为真实，字字泣血。
祁宣此人，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情意，而是利益。他看上沈锦月，怕也是发现了她异于常人之处，想利用她的“奇思妙想”来稳固江山。
可沈锦月半点也听不进去，反倒一脸执拗，被爱情冲昏了头脑：
“长姐，你怎能这般诋毁太子？他待我真心一片，从不会因我庶出身份轻贱我，还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
“他是我的任务之人，我也必须助他登上皇位，这是我的使命。”
她望着我，目光灼灼，竟还开口恳求，理直气壮得让人心寒：
“长姐，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。你能不能……为了我，放弃太子妃之位？成全我们？”
我闻言，只轻轻一笑，指尖的蔻丹掐进了掌心。
她是对祁宣动了真心，甚至愿意为了他放弃回家的机会。
可我对太子妃之位，乃至后位，亦是倾心已久，志在必得，岂容他人染指？
“太子妃之位，我不会让。”
自那日起，姐妹情分彻底断裂，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。
我弹《广陵散》，技惊四座，名动京华。她便写一手惊艳的行书，得了先皇盛赞，被誉为“女中书圣”。
我布施粥棚，救济灾民，博个贤名。她便献上番薯种子，改良农具，解了粮荒之急，被百姓奉若神明。
我争一步，她便胜一筹，处处压我一头。
京中人人议论：
“沈家双珠，极为出色。”
“只可惜，嫡出的那位，才情虽高，却略输庶出的一筹，少了些福运和灵气。”
终究，祁宣拉着我的手，长吁短叹，一脸无奈：
“清欢，我一开始是属意你的。”
“可你也瞧见了，锦月她并非寻常女子，她能助我稳固江山，解决粮饷，父皇器重，朝臣拥戴，连百姓都敬她贤德。若立她为后，我的皇位会更稳。”
他垂眸，语气带着几分虚伪的惋惜：
“望你谅解，我是帝王，要为天下计。”
我一言不发，只淡淡一笑，心底却是一片荒凉与恨意：
“殿下既然心意已决，清欢无话可说。”
不久之后，他跪在御前，执意求娶沈锦月，甚至以绝食相逼。
先帝准奏。
满京哗然，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人人都笑，沈家最耀眼的嫡长女，竟输给了一个庶妹，成了弃子。
母亲垂泪，只怨自己命薄，抱着我痛哭：
“都怪娘，当初道士说你有贵人之相，娘就信了。许是你命里无此福分罢，苦了我的儿。”
许是怕我与祁宣旧情复燃，沈锦月给了我两条路：在京中择一寻常良人嫁娶，或者离开京城，永生不得回京。
我一言不发，收拾行囊，决绝地上了寒山。
沈锦月来城门送我。
她带了一壶御赐的好酒，亲自斟满，双手捧到我面前，笑意盈盈。
“长姐，宣郎对我情深意重。他已答应我，空置后宫，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
她笑得明媚又得意，眼底的炫耀刺痛了我的眼：
“你从前说的那些，都是误会，他从不是薄情之人，只是未遇到真爱罢了。”
“你此番离京，也好生寻一个真心待你的人，寻一份属于自己的安稳幸福，莫要再念着不该念的人。”
我接过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，酒液辛辣，烧喉灼心。
酒是好酒。
人，
却蠢得可怜，也该死得可怜。
我不知为何想笑，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。
这个好妹妹当真愚蠢至极，她大概至死也不知，我要去的寒山，正是当年我与祁宣定情之地。
当年他于寒寺遇刺，我为他挡箭，差点丢了半条命。
重伤昏迷之际，他握着我的手，声声泣血，许下诺言：
“清欢，我绝不负你。”
这般情意，他半字未对她提过，她却还信着什么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鬼话？
我携婢女入了寒山古寺，青灯古佛，看似超脱。
我跪在佛前，问满寺神佛：我因何输？
我不信命，不信神佛，只信自己。
纵然她身负天命，有异世相助，我沈清欢，也必定要赢，要将她踩在脚下。
我让人下山，将她写下的所有文章、策论、诗词，甚至是随手记下的杂记，一卷一卷搜罗上山。
烛火摇曳，长夜漫漫。
我逐字逐句研读，翻来覆去拆解，分析她的笔迹、用词、甚至是思维方式。
知己知彼，方能百战不殆。
“她所依仗的，不过是异世见闻与一些投机取巧的智计。待我将这些尽数学去，融会贯通，她还剩什么？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罢了。”
后来，祁宣登基为帝，沈锦月入主中宫，册封为后，诞下太子，一时风光无两，被称为“神女皇后”。
瘟疫来时她教人防疫，开仓放粮。洪灾来时她献修堤之策，甚至亲自监工。
民心所向，声望渐渐盖过了帝王，百姓只知皇后不知皇帝。
我听着山下的消息，只是冷冷一笑，拨动着手中的佛珠。
树大招风，功高盖主。
帝王之心，岂容他人越过自己？哪怕是所谓的真爱，在权力面前也不值一提。
果然。
不过数年，祁宣便违背誓言，下诏选秀充盈后宫，纳了一个又一个美人，对她日渐冷淡。
听闻帝后大吵，帝后离心，甚至动手推搡。
朝臣纷纷进言，指责皇后善妒成性，无国母之仪。
再后来，某一日，山下再无关于沈锦月的半分消息，仿佛人间蒸发。
时机已到。
我走到案前，提笔往皇宫去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寥寥数语，却字字戳心：
“陛下年少时，素来爱用寒山新雪融水泡茶，今岁寒山上新雪甚好，托人带了些许，望陛下莫要嫌弃，忆起当年旧味。”
信中另附一枚平安符，是当年他所赠之物，也是定情信物。
果真。
祁宣拆开信，看了又看，那熟悉的字迹勾起了他对年少相伴、寒山相救的情分，以及对我这个“白月光”的怀念。
心潮翻涌，旧情复燃。
犹豫再三，在那无数个怀念旧人的夜晚后。
他终唤来了人，乔装打扮，微服私访来到寒寺。
那年春深。
寺内桃花开得正盛，落英缤纷，如粉雨般洒下。
我一袭素衣，不施粉黛，只簪一支青簪，折一枝桃花，缓步拾级而下，姿态优雅，风华不减当年。
朝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盈盈下拜，声音温婉：
“民女沈清欢参见陛下。”
如我计划的一样。
他果真看呆了。
4
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转，半辈子的恩怨纠葛在此刻凝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我敛下眉眼，静静地注视着榻上那具如同枯槁般的身躯。
昔日那个鲜衣怒马、意气风发的沈锦月，此刻紧闭着双眼，那长长的睫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，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我缓缓俯下身，极尽亲密地凑近她耳畔，将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，带着一丝幽冷的试探：
“沈锦月。”
“你当真疯了？”
我从来不信，那个曾在马场上纵情驰骋、骨子里透着洒脱与桀骜的女子，会真的因为这点折辱而精神崩溃。
“你定是在装疯卖傻，想寻个时机逃出生天，对不对？”
“可惜啊，如今你手脚被玄铁锁链禁锢，又是孤身一人，这铜墙铁壁般的冷宫，你要怎么跑呢？”
说到最后，我低低地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藏着只有她能听懂的凉薄与嘲弄。
下一瞬，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曾经灵动璀璨的眸子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，死死地瞪着我，眼底翻涌着痛苦、悔恨，还有滔天的怨怼。
然而嘴上，她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疯癫的假象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：
“滚！你个毒妇！别想害我！”
旁边那个老嬷嬷耳尖得很，立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，两步冲上前，扬起那只满是老茧和污垢的手，狠狠便是一记耳光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，格外刺耳。
沈锦月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，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，嘴角缓缓沁出一缕刺目的殷红。
那嬷嬷打完还不解气，立刻转头看向我，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，谄媚地邀功请赏：
“娘娘，这废后嘴臭得很，就得这么治！奴才是替您出气呢！”
她满心以为，这一记耳光能换来我的赞赏。
毕竟满宫上下，谁不知道我沈清欢与沈锦月是不死不休的死敌，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宿怨。
可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转头，目光冷得像冰，朝门口扬了下手：
“来人。”
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应声而入，动作利落。
“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刁奴拖下去，不必审了，直接送去慎刑司，让她好好长长记性。”
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：
“娘娘？娘娘饶命啊！奴婢是替您出气啊娘娘！奴婢冤枉啊！”
太监哪里容她分辨，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，那凄厉的求饶声渐行渐远，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殿内重归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锦月艰难地转过头，睁开眼，望着我，那双眸子里满是审视、警惕，还有深深的不解。
我只朝她浅浅地弯了弯唇角，露出一个看似温婉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随即转过身，
对着跪伏了一地、瑟瑟发抖的宫人们，声音骤然转厉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：
“沈氏虽已被废去后位，但到底是太子的生母，是本宫的亲妹妹。从今往后，你们须得用心侍奉，若有半分懈怠，或是再敢像今日这般欺主——”
我顿了顿，目光如利刃般缓缓扫过众人，所过之处，众人皆低头不敢直视。
“便同刚才那刁奴一般，发配慎刑司做苦役，永世不得出头！”
剩余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，跪了一地，连声应是，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。
我缓缓回身，步履轻缓地走到榻前。
沈锦月仍怔怔地望着我，神色复杂难辨，似是在极力分辨我此举的真意。
我长长地叹了口气，仿佛真的在为她的遭遇感到痛心。
弯下腰，
伸出那双保养得宜、戴着护甲的手，将她散乱在颊边的鬓发，动作温柔地别至耳后，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粗糙的脸庞。
“二妹。”
“这些年，你受苦了！”
“不管我们之前如何争斗，那都是自家姐妹的事。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，你便永远是我沈清欢的好妹妹。”
沈锦月眸色猛地一凝，那双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，唇瓣微微颤动良久，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，却终究一句话也未能说出口，只是那眼泪，无声地滑落进了枕间。
5
当夜，月色如水，宫灯摇曳。
祁宣的銮驾便停在了我延禧宫的门前，那明黄的伞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竟还有闲情逸致，亲自带来了一方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石棋盘，指尖轻轻拂过那温润的棋面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怅然：
“朕依稀记得，年少时在潜邸，清欢伴朕对弈的光景，那是何等的惬意。”
我含笑应和，屏退左右，亲自为他研墨，陪他落子。
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随手落下一子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状似无意地开口，眼神却并未离开棋盘：
“朕听说，你今日去见了锦月。”
我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软恭顺的模样，轻轻颔首：
“是。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妹妹，多年未见，心中实在挂念，便去瞧了瞧。”
“还听说，你罚了冷宫里欺辱她的奴才。”
祁宣的语气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喜怒。
但那探究之意虽浅，可与他相识多年，青梅竹马的情分让我瞬间便捕捉到了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我微微叹气，将棋子落下，徐徐回道：
“妹妹终究是陛下的结发妻子，是太子的生母，身份尊贵，怎能容一介贱奴肆意折辱？这传出去，损的是皇家的颜面。”
“何况妹妹对陛下情深意重，当年也是一片痴心，如今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，想不开罢了。”
“陛下将她禁于冷宫，想必也是怕她在气头上轻举妄动，伤了龙体，亦或是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。”
“待她慢慢想通了，肯顺从陛下了，她那一身神奇的异世之能，便能尽数为陛下所用，岂非是大祁之幸，美事一桩？”
祁宣执棋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，那枚黑子悬在指尖，许久未落。
“她……当真会想明白？”
我抬眸望向他，眼底含着浅淡而自信的笑意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：
“会的。女子本弱，为母则刚，亦为情所困。只要陛下给个台阶，她定会回心转意。”
可心中却不禁泛起一阵冰冷的讥讽。
沈锦月与林妃的争端，我只在宫人口中听过几嘴，便知是林妃那贱 人使的阴毒手段，为了争宠不择手段。
祁宣身为局中人，却被宠妃的枕边风蒙蔽了双眼，硬生生寒了沈锦月的心，将她逼至绝境。
如今林妃失宠，他倒回过味来，想起了沈锦月那些奇思妙妙想的好处，可又放不下帝王的身段，不肯低头去劝，便想借我的手去做这个和事佬。
既要里子，又要面子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“自然会的。”我轻声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魔力，“妹妹心软，我多去劝导几分，假以时日，她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。”
祁宣望着我，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，温和地点了点头，伸手握住我的手：
“有清欢在，真好。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意。”
得了他的默许，我往后去冷宫，便再无顾忌，甚至可以说是大张旗鼓。
我时常命人送去上好的云锦衣物、珍贵的药材、精致的吃食，每次都遣数名内侍宫女，排开仪仗，一路高声传报，生怕别人听不见：
“奉贵妃娘娘之令，特赐物于废后，送往冷宫！”
只是每次送去的东西，从不多送，只够维持体面，却绝不丰裕。
太轻易得到的恩惠，最是不被人放在心上，也最容易让人起疑。
那些曾经与沈锦月结怨的妃嫔，见我如此“折辱”她，也屡屡前往冷宫，对她百般嘲讽、折辱，甚至变本加厉地刁难。
每每消息传到延禧宫，我只静静听着，品着上好的雨前龙井，不急于动身，也不派人阻拦。
待到风波最烈、她最狼狈无助、几乎要绝望之时，再让绮罗带着人，缓缓前去“救场”。
待到绮罗伸手扶她一把，为她挡去风雨，温声照料片刻。
榻上那人，便又会怔怔望着绮罗，或是透过绮罗望向虚空，哑声唤出一句：
“替我多谢长姐。”
6
一连数月。
祁宣白日里多半伴我弈棋闲谈，夜里则宿在我的延禧宫，恩宠之盛，甚至超过了当年沈锦月在时。
满宫上下，皆道我盛宠无双，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，无人能及。
直到一日，春风乍起。
花房新培了几盆极为名贵的朱砂山茶，花色如血，娇艳欲滴。
我亲自去挑，一眼便相中了品相最佳的一盆，开得正盛，如火如荼，特意嘱咐花房太监好生留着，待我明日来取。
不料次日清晨，绮罗便气急败坏地跑来报信，说那盆山茶已被人截胡取走了。
花房太监没想到竟有人敢抢我的东西，以为是延禧宫的人提前取走了，还跑来讨赏，这才知道闹了差错，吓得跪在地上发抖。
一查之下，
方知是新近入宫、正得圣宠的赵妃派人搬去的。
绮罗气得脸都白了，咬牙切齿道：
“娘娘，这赵妃才刚入宫便敢这般嚣张，明目张胆地与您作对，这分明是欺人太甚！咱们即刻去禀陛下，治她的罪！”
我却微微蹙眉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。
赵妃出身名门望族，父亲乃是当朝宰相，家世声势并不输我沈家。她一入宫便这般明目张胆针对我，想来是与我怀着一般的心思，也是冲着那后位，或者是宠冠六宫的荣耀来的。
这是一场硬仗，不能急躁。
我寻了个时机，听闻赵妃正在御书房伴驾伺候，当即带着人，仪态万方地前往。
还未进门，便闻到一阵幽香。
那盆朱砂山茶，果然摆在御书房最显眼的窗下，沐浴着阳光，红得刺眼。
年轻貌美的赵妃正执着锦帕，细细擦拭着叶片上的浮尘，神情专注而温柔。
见我到来，她只淡淡福了福身，甚至没有行大礼，便又退回原处，神色间隐隐带着几分得色与挑衅，仿佛在宣示主权。
我依礼向祁宣行礼，目光落在那株山茶上，面上笑意温软，不见丝毫怒气：
“前几日听闻花房新培了朱砂山茶，开得极好，本宫本想留一盆赏玩，却听说被赵妃妹妹取走了，原来竟是送到了陛下这里，也是这花的造化。”
赵妃擦拭叶片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。
祁宣正埋头批阅奏折，闻言头也未抬，手中的朱笔未停：
“这盆是朕让赵妃去取的。朕看着喜庆，便摆在这儿了。你若喜欢，让花房将余下的都送去你宫里便是，何必为了一盆花兴师动众。”
我心中冷笑一声，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。
祁宣素来不爱赏花弄草，更从不会留心花房何时新培了什么品种，何时开了花。
他这般说，不过是偏宠罢了，为了博美人一笑，连原则都不要了。
赵妃垂着头，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，那是胜利者的微笑。
我静立片刻，并未多言，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委屈或愤懑。
只轻声应了句：
“好。”
便躬身告退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转身的刹那，我眼底的温软瞬间凝结成冰。
心中已是明了。
帝王恩宠，最是凉薄易逝。
7
次日，
绮罗前去花房取剩下的山茶。
却被花房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禀：
“赵妃娘娘已派人将余下的尽数搬走。”
绮罗气得咬牙切齿。
我却轻轻摆了摆手，不欲与她争执。
如今她正当盛宠，有祁宣护着，硬碰硬于我无益。
更何况，我已有了更重要的依仗。
前几日太医诊脉，已然确诊我怀有龙裔。
我便安心在延禧宫中静养胎气，不问宫外风雨。
主仆二人闭门不出，将后宫风波都当作无事闲谈的趣闻。
听闻，
“赵妃与林妃起了争执，陛下不问缘由，独独罚了林妃。”
又听闻，
“陛下为赵妃大办生辰宴，极尽盛大，惹得后宫众妃不满。”
……
这些消息，我只淡淡听着，一笑置之。
绮罗问：
“娘娘为何不气？”
可气了有何用？
“气恼反倒会惹得帝王不悦，落到沈锦月的境地。”
偶尔得空，我仍会前往冷宫探望沈锦月。
她早已不在我面前装疯卖傻，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麻木苍凉。
见我前来。
她会嗤笑一声：
“听说，你失宠了？”
我淡淡回视：
“陛下的心易冷易热，你不是最清楚吗？”
她猛地沉默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又哑声问：
“那你日后，打算如何？”
“走一步，看一步罢了。”
顿了顿，我望着她，轻声补了一句：
“你又不肯帮我。”
“你心心念念的夫君背信弃义，伤你至深。你十月怀胎的孩儿听信谗言，厌弃于你。”
“这般人，你却还视作珍宝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的眼，红得更厉害了。
8
十月怀胎。
我顺利诞下一位公主。
生产之时，祁宣终究还是守在殿外。
待到小公主呱呱坠地，他赐名“静宜”，旋即便匆匆离去。
绮罗凑近我耳畔，忿忿道：
“赵妃宫里派人来催了好几趟，只说身子不适，非要陛下回去。”
我刚经历生产，浑身虚软。
闻言冷冷一笑。
我数月不曾与她相争，她反倒步步紧逼，自己撞上门来。
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。
只怪她野心太大。
与我，偏偏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9
诞下公主之后。
祁宣愈发少来延禧宫，几近绝迹。
毕竟我的容貌终不如生产前，也比不过年轻貌美的妃子。
我反倒乐得清净，时常抱着静宜前往冷宫看看沈锦月。
她见了粉雕玉琢的孩儿，也难得露出几分暖意，一口一个“孩儿”地唤着。
其后，
祁宣又广选秀女。
新人入宫，络绎不绝。
赵妃顿时慌了神。
她入宫日久，却始终未有身孕。
情急之下，她暗中从宫外寻来易孕之药，甚至将催情之剂混入膳食之中。
药物效果极佳。
祁宣连宿在她宫中数月，恩宠盛极一时。
赵妃也愈发骄纵嚣张。
但凡有人靠近帝王，她便借着头疼心悸的由头，将人强行唤走。
这般折腾之下。
祁宣在她宫中骤然发病，昏迷不醒。
好不容易几日后方才醒转，太医院一众御医却齐齐跪伏在地，面色惨白：
“陛下……陛下近来是中了奇毒，毒已深入肌理，臣等束手无策，恐……恐时日无多。”
祁宣脸色阴沉，心中暗自思忖，究竟是何人暗害于他。
便在此时。
一名刚从赵妃宫中请过平安脉的御医入内禀报：
“恭喜陛下，赵妃已然有孕。”
我立刻上前，满面欣喜，柔声开口：
“赵妃妹妹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，定能为陛下冲喜，带来福运。”
“想来宴上她偏爱酸食，腹中定是位皇子。”
“将来定如赵家外公一般，能为陛下分忧，辅佐太子，稳固江山。”
……
可我话音落下，祁宣的眼神却愈加深沉。
他目光一扫，忽然落在桌案上那卷摊开的旧文之上，神色一滞。
我连忙上前，诚惶诚恐：
“陛下恕罪，昨日收拾旧物，翻出二妹昔年所作文章。”
“一时感念姐妹情谊，便随手放在此处，忘了收起。”
说着便要去收拾。
却被祁宣抬手拦下。
他死死盯着那卷文稿，目光凝重。
那正是沈锦月数年前所书，论的正是削世家、抑权臣、拔寒门之策。
书上言道“世家大族为一己私利，往往威胁皇权，甚者竟敢弑君另立，扶持傀儡，把持朝政”。
而赵妃，正是出身顶尖世家。
如今赵家权势滔天，气焰煊赫。
前些日子，赵妃之父更是公然以国丈自居，被太尉白昭弹劾。
太尉白昭向来清正，他所言，必非空穴来风。
祁宣心中情绪翻涌。
自己先前身子一向康健，独独宠幸赵妃一段时日，便身中奇毒，命不久矣。
两相印证，一个可怕的念头，在他心中轰然成型。
10
我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缓缓上前，伸手轻轻为他揉捏肩头：
“陛下不必忧心。听闻赵妃兄长不善仕途，却精于商贾，常从西域购入奇药异草。西域的东西虽多有剧毒，可其中亦不乏救命之方……”
“说不定，能解陛下之毒。”
我柔声安抚。
可祁宣听了。
竟脸色骤变，再无半分血色。
他当即震怒，下令彻查赵妃宫殿。
不过半日，便从赵妃宫中搜出一堆西域奇药、助孕与助兴之物。
赵妃披头散发，跪地痛哭流涕：
“陛下！这些不是毒药，只是助孕、助兴之物啊！臣妾一心只为陛下！”
御医上前查验，沉声回禀：
“回陛下，此确是助兴之药，只是……长期过量使用，于龙体损伤极大。”
祁宣听罢。
怒极反笑。
他指着赵妃，厉声斥道：
“毒妇！竟敢以药物害朕，图谋社稷！”
11
不过一月。
祁宣便借着赵妃的由头清算赵家。
赵妃父兄尽数被押入大牢。
赵妃身怀龙裔，跪在御书房外叩首求见。
从日中直到日暮。
祁宣始终端坐殿中，无动于衷。
我在一旁为他研墨。
眼见外头落了雨，于心不忍，取了伞出去劝赵妃暂且回宫。
谁知她抬眼望我，满目怨毒：
“沈清欢，定是你在暗中构陷我赵家。”
我一脸无辜：
“妹妹当真误会了……”
她眼中恨意愈深，情绪骤然激动，竟当场晕厥在地。
再醒来时，龙胎已经没了。
御医回禀时。
祁宣听了，神色淡漠得仿佛只是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鼠雀。
没几日。
赵妃便一条白绫在宫中自尽。
消息传来时。
祁宣沉默良久，只握着我的手道：
“清欢，旁的女子我都信不过。”
“只有你，陪朕多年。曾以命救我，如今对朕万事温顺。”
“若还有来生，朕愿意许你皇后之位。”
12
初春料峭。
寒意浸骨。
祁宣的病越来越重。
他躺在龙床上，咳声不绝，每每咳完，手帕上全是刺目的血迹。
我坐在床边，静静为他拭去唇角鲜血。
殿外跪满宫妃，哭声此起彼伏。
祁宣看着我，艰难抬起手。
我微微倾身，将脸颊凑到他指尖。
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，忽而惨然一笑。
“清欢，遗诏在御书房暗匣之内。”
“桓儿尚幼，将来继位，有你替朕看着，朕也安心。”
我垂下眼，没有说话。
许是人之将死。
他倒忽然念起旧怨。
“朕这一生，并无遗憾。”
“唯独错信了赵妃那毒妇，竟敢暗中对朕下毒……”
我搅动汤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陛下确定是赵妃？”
他一怔，咳得愈发剧烈。
“不是她，还能有谁？”
我浅浅一笑，缓缓道：
“陛下忘了，锦月妹妹本是异世而来，身怀异术。”
“一瓶药罢了，于她而言，算得什么稀奇？”
祁宣双目骤然瞪圆，呼吸急促。
“不可能！她说过那个系统早已离去，如今被囚于冷宫，没人帮她。”
“而且她那么爱朕，怎么可能害我？”
他喘着粗气，念头一转，又死死盯住我。
“钦天监说过，异世之人恐于社稷有害。”
“朕死后，务必赐死她。让她随朕同去，朕才安心。”
听着，我不禁轻轻一笑。
钦天监？林妃父亲为钦天监监正，他竟对监正的话毫不怀疑，反倒怀疑起沈锦月来？
我轻飘飘反问：
“若药是她的，可下毒之人，却是旁人呢？”
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我舀起一勺汤药，送至他唇边。
“陛下精明一时，到死反倒愚钝起来。”
“看来二妹的药果真厉害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，刹那间如遭雷击。
他疯了一般，伸手去抓床边的黄绫带子。
可任凭他用尽力气……
手却根本抬不起来，连一寸都够不着。
手臂重重垂落的那一刻，祁宣双目圆睁，死不瞑目。
我伸手，轻轻合上他的眼。
再取出锦帕，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。
随后深吸一口气，哀声痛哭：
“陛下——”
“殁了——”
13
其实，
我没有骗他。
七月初五那日晚上。
我去冷宫见了沈锦月。
她躺在床上，皱眉不悦：
“大晚上的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我没有应声。
只从食盒中端出一碗长寿面，面上卧着一枚荷包蛋。
我轻轻吹凉，将面条递到她唇边。
她猛地一怔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从前伺候你的丫鬟说过，你每年七月初五，都要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，加一颗蛋。”
“想来，今日是你在异世的生辰。我便来给你过个生辰。”
我语气平淡。
她却骤然沉默，猛地偏过头去，闭上双眼。
随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。
我只好叹口气。
将面碗搁在一旁，取了帕子替她拭泪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却又痛哭了起来。
“沈锦月，你好狠的心……好厉害的手段。”
“难怪他那般凉薄，却记了你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连我的心都能哄得心甘情愿……我输了，输得一败涂地。”
我静静望着她。
她到了这般境地，竟还对祁宣存着一丝情意。
“我也没赢。”
我轻声安慰。
“我怀了静宜之后，他便厌了我，再也不曾踏足我的宫殿。”
“一个生过女儿的女人，终究不如小姑娘讨人喜爱。”
她哭着抬眼望我，眼底还燃着最后一丝期盼。
“那他……他可曾提过我？”
他是提过的。
偶尔我从冷宫回去，他会漫不经心地问一句：
“她肯认错了吗？”
他对她并非无情，只是那情太薄，分成了无数片，分给这宫里形形色色的人。
可我不愿让她知道。
也不能让她知道。
便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从未提过。”
沈锦月哭了。
她哭了很久，久到连哭声都哑了。
才哑着嗓子开口：
“长姐，喂我吃完这碗面吧。吃完，我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她告诉了我一瓶奇药的藏匿之处。
“这药能杀人于无形。服下之后，身子会在几日内渐渐垮掉，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半分端倪。”
“当初我与你争夺太子妃之位，系统便给了我这药，命我除了你。”
“可我没有下手。你待我好，我不忍杀你。”
她哭着诉说，字字泣血。
沉默许久，我还是开了口。
“其实，我从未对你好过。”
“自始至终，都只是利用。”
从看到她的第一眼，我就已经开始利用了。
她猛地一怔。
随即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里满是悲凉与释然。
“我也骗了你。”
“当年我初见祁宣，便动了心。”
“系统告诉我，若没有我，这世间原本的命数是他登基，你为后。最后你反了他，自己称帝。”
“我爱上了他，想护着他，却又不想杀你。所以当年我逼你离开京城，只想断了你与他的命数。”
“可到头来，他骗了我，我也斗不过你。”
“兜兜转转，我竟亲手帮你杀他。”
14
祁宣驾崩后。
“太子祁桓继位，改元隆安，尊贵妃沈清欢为皇太后，垂帘听政。”
明面上是幼帝临朝、太后垂帘，可这大靖江山的实权，早已尽握我手。
世家遭先帝多年打压，群龙无首，正需我这世家出身的太后稳住朝局。
而寒门新贵之首太尉白昭，本就是我的人。
多年前，沈锦月曾以银钱接济寒门学子。
白昭正是其中之一。
他早年就对沈锦月情根深种。
后来沈锦月被打入冷宫。
我便遣人寻上白昭。
“你助我稳坐朝堂，我便救她出宫，送她归家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便颔首应下。
15
垂帘听政后，我借大赦天下的由头，顺理成章解除了沈锦月的囚禁。
那日，
我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。
绮罗仓皇奔入。
“娘娘，二小姐她……出事了。”
我赶到御花园湖畔，远远便见石桥栏杆上坐着一道身影。
宫女太监跪伏一地，无人敢近。
沈锦月今日特意梳妆过。
敷了胭脂，换了一身未入宫时的旧衣，发髻也是当年闺阁模样。
乍一眼望去。
竟像是沈府里那个总跟在我身后，怯生生唤我“长姐”的小姑娘。
可再细看。
她已经生了许多白发，就连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的眼,都有些浑浊的感觉。
她看见我,忽然放声大笑,笑得近乎疯癫。
绮罗慌忙挡在我身前。
我摆了摆手，独自走上石桥。
风拂过,
吹乱她鬓边碎发。
她忽然凑到我耳边,轻声道：
“长姐，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我是落水来的,按着来时的方式去了,便能回我原来的地方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又突然哭了。
“妹妹最后求你一件事，留桓儿一命。他终究是我生的。”
我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。
沉默许久。
只淡淡应了一个字：
“好。”
她彻底放下心来,笑得释然。
下一瞬，
身子直直向后一仰。
“扑通——”
宫人们乱作一团，纷纷跃入湖中打捞。
可无论如何摸索，都寻不到人影。
直到有人潜至湖底,才发现她死死抱着一块沉底的巨石。
尸首被捞上来时。
她面上竟还凝着一抹浅笑。
我蹲下身。
轻轻将她湿透的发丝拢至耳后，低声轻叹：
“好妹妹，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。”
16
几日后早朝。
白昭奏禀：
“沈氏虽为先帝所废，然生前心系苍生,水灾疫疾之时屡献良策，于国有功。”
“恳请太后定夺沈皇后身后事宜，赐以谥号。”
未等我开口。
龙椅上已先响起一道稚嫩声音。
“母后不必为难。”
小皇帝祁桓坐在龙椅上,笑得一脸讨好。
“沈氏生前善妒，多次劝说仍不知悔改。依儿臣看,『戾』字最合适。”
戾者,不悔前过，凶狠乖戾。
他料定我与沈锦月势同水火，便想用这极尽羞辱的谥号来博我欢心。
我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不过六岁孩童,眉眼间已依稀可见祁宣的轮廓。
可那份愚蠢,却像极了沈锦月。
我⽬光轻轻扫向⽩昭。
他周⾝⼀僵,脸色青白交错,神⾊不明。
我⼼中暗笑。
祁桓年幼,⽇后若想夺回大权,最⼤的倚仗就只有眼前这个对他生⺟情根深种的⽩昭。
可他却懵懂无知,彻底丧失了这个倚仗。
我略⼀沉吟，缓缓开口：
“孝惠。”
慈惠爱民,仁⼼温厚。
祁桓一怔，尚未回过神来。
白昭却已扑通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。
沉闷声响彻⼤殿。
“⾂遵旨。”
“⾂替沈后，谢太后恩典。”
17
隆安二年。
太尉白昭上奏，陛下年幼，德不配位,才不堪任，请太后沈氏登临帝位。
沈后推辞。
百官长跪殿外，连⽇不起。
⽩昭更是直入殿中，以额触柱,死谏道：
“太后若不应允，臣今⽇便死于此殿。”
沈后垂泪良久。
终允。
18
隆安三年。
太后沈清欢于太和殿登基称帝,改元永昌。
先帝祁桓降为太⼦。
19
永昌五年。
太尉白昭再上奏折。
“太子祁桓失德无状，难承⼤统。请陛下废黜储位，改立静宜公主为皇太女。”
帝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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